进城以后才知道,自己是个方向白痴。问路吧,大妈用手朝前一指:一直往前走,看着一白色大楼,右手有一胡同,进去不到200米就是啦。等走到大楼跟前,又犯糊涂了,这大楼两边都有胡同,可哪一个是“右手”呢?是面对着大楼的右手,还是反过来背朝大楼的右手?还得再问。在农村就方便多了,只要先分清自己的左右肩膀,东南西北就全出来了。早上,太阳刚出来,如果左肩膀对着太阳,那你对面就是南方,右手就是西方,背面就是北,如果是下午,再把方向掉个个儿就行了。如果是中午,那就先等等。城里不一样,城里的太阳都是中午的,所以在城里我一直分不清东南西北。就这么,得了个方向白痴的绰号。
    其实,我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方向感挺强的,上体育课,向左转,向右转,从来没搞错过,哪个是左肩,哪个是右肩,几乎是我最早记住的事。最让我不服气的,是那些自己的左右肩膀都分不清的同学,进城以后,却很快摸清门径,东南西北搞的一清二楚,从来不问路,也从来不迷路。看来,对自身的把握和对外在方向的判断完全是两回事。而我一直就不能把二者分清,常常是以自己的方向来判断外界的方向。
    比如说,第一次知道地球是圆形的时候,相信大多数人的第一个反应,是担心生活在地球“那面”的人会不会“掉下去”。我却想着另外一件事,头脑中马上就出现了一个画面:一个圆圆的地球悬在空中,上面的人,一个个叉着脚站得很稳,而下面,一排小人,一个挨一个,都是脑袋瓜粘在地球上。他们可怎么走路啊,难道是用脑袋?我就不会变通,完全没想到,这些人连地球对面那么老远的地方都到了,再换个方向,依然是脚踩大地,这还不是极为简单的事嘛!
    再后来,到学写字的时候,我第一晚就学会了俩,一个“人”字,一个“上”字,我妈还挺高兴。过了不到一小时再考我,就全写差了,人字写成了“丫”,上字硬给写成了“下”,后来反反复复,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丫一会儿是上一会儿是下,我妈和我都到快精神崩溃的边缘了,这才发现问题的所在,原来,我学那两个字的时候,是在南炕,考我的时候,是在北面的炕,汉字在我眼里多神圣啊,我怎么会想到,区区一个从南炕到北炕的过程,不可侵犯的汉字就得被改个方向呢?
    到了小学三年级,学写作文了,老师批改过的作文里经常出现“ ̄∟”符号,研究半天方恍然大悟,这一横一竖再一横能耐可大着呢,往中间一摆,就能把你写颠倒的词儿给正过来。我是学到什么东西都急着用的人,下次写作文,马上就想试试。写到“真是二月春风似剪刀”,灵机一动,想在前边添上句“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”,反正现在有了转正符号,改东西易如反掌。我想像着,“ ̄∟”符号就好比是一根扁担,在肩膀上一转,后边的字就被转到前边了,既然如此,转正之后,自然是越靠后的文字方位越靠前啦,所以,这句话就写成了:“般一割刀像上脸在吹”。写完之后,自己都跟着得意,一发不可收拾,这添一句那加一句,结果通篇都是扁担,扁担上挑着数不清的“党产共国中爱热”、“化代现个四现实”这样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的混帐句子。
    我们老师特好,估计当时像她那样有幽默感的人全国不超过两个。她的批语是这样的:“错别字比较多 ̄∟趣有很是但。” 
作者: 身轻如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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