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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电站的遥远时光

变电站的遥远时光

他们在哪里呀,他们都老了吗?年轻的歌手还在忧郁地唱着自己的花儿。是的,那些花儿,他们都已经被风吹散。
  我想1986年的田间地头,那些花儿开得比现在更热烈更广阔,山区的风远不像平原那样直来直去,它们沉吟、婉转,似乎更善于抒情。我的夏天就那样来临了,似乎来不及准备,就仓慌上阵了。那个夏天,我穿着跨栏背心和肥大的工作裤,汗仍旧一个劲地从心里往外冒。夏天的变电站里并不因为热浪的肆虐而改变什么,除了满院的阳光,我看不到第三个人,也听不到任何声音。我焦灼地看看马师傅,再看看窗外,窗外是一片绿油油的田野。
  我知道我被什么抛弃了,这样一个距离生活区很远的变电站,据马师傅说,只有和领导合不来的人才会到这里值班。
  我并没有和领导发生任何的冲突,甚至没有见过领导几面,一切只是工作的必然,因为那时候这里缺人,而我正好刚刚独立工作。其实我也不愿意来,从报到的第一天,失落就像夏天的汗水说来就来,我知道自己对什么都感到陌生,工作、变电站甚至变电站里所有的人。
  马师傅是我的搭档,或者说是我的直接领导,是一个对工作和生活都很平淡的人,他有着一双南方人特有的明显的深眼窝,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,底气很足。马师傅说,既来之则安之,现在的年轻人啊……他不往下说了,只是摇摇头,似乎对我很失望的样子。
  我知道自己很农民,我的身上还散发着红高梁苦涩的味道。
  变电站里的工作单调而枯燥,如果不是马师傅的武侠小说,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打发那些轻闲的时光。在这以前,我不知道梁羽生,也不知道金庸,甚至于一个很有名的当代作家的名字对我都很陌生。马师傅笑我的迂,也斜着眼睛,蔑视的目光使我脸红脖子粗。我知道自己是不属于他们那个群体的,我曾经一个人扳着手指头算了半天,我参加工作的时间总共还不到十个月,而这十个月也正是我离开农村的时间,所以马师傅们有足够的理由对我另眼想待,况且我没有文化,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初中毕业生。
  我自卑,大部分时间我不吭不语,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减少别人对自己口音的厌烦,我像一只另类的鱼儿被抛在别人的湖水中,尽管窗外就是我熟悉的田野庄稼和土地。
  我没有理由去厌倦别人,我厌倦自己,或者说厌倦这样的环境,可是每月那几十元的收入又使我沾沾自喜。我知道一切都是源于这样的理由的,父亲的选择是为了让我早日离开农村,而我只能随波逐流,我没有选择。
  马师傅的武侠小说打开了我的另一个世界,我不知道还有那样的书籍使人一看就再也放不下。我痴迷于那样的世界里而无法自拔,当然这样是违反劳动纪律的,但马师傅看,我也就顺其自然,用马师傅的话说,天高皇帝远。
  没事的时候,我一个人会到院子里散步。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,除了几台变压器,其它的什么也没有。荒芜的土地上只有几条窄窄地水泥小径。我想一定是变电站的修建才导致了一些树木的迁徙或死亡。那时的野花野草开得正艳正浓,我常常会莫名其妙地被它们所吸引。那些花草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,我的家乡是不长这样的花草的,它们的模样和特点使我觉察到一些生活的气息,我知道自己很想家,看见那些花草会冲淡一些这样的心情。
  变电站的门外是一个很陡的斜坡,每次骑自行车下来都让我提心吊胆。我的胆怯使马师傅很小看,说一个小伙子有什么可怕的,然后他拍马而下。马师傅骑车的姿势很美,尤其下那样大的斜坡更显示出他纯熟的骑车技巧,那是一个很美的弧线,是速度和力量的组合。有一次我曾学他的样子想偷偷地美丽一次,终因火侯把握的欠缺而弄了个四脚朝天,从此再不敢做那样的动作。
  变电站的四周,长了许多核桃树、柿子树和花椒树,这些树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,我一边仰望它们的果实,一边流着口水。我很谗,也不是很老实。有一次我怂恿了马师傅,我们就上树弄了一些核桃回来。两个人吃了半天,新鲜的核桃与晒干的核桃吃起来味道是不一样的。暂时的口福使我忘记了那是别人的东西,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。武侠小说、技术书终有看倦的时候。我不像马师傅那样能够一坐两个小时,我有的是体力,我总想找点事做。
  变电站里常有当地的老乡进来。喊他们老乡我觉得很是刺耳,因为我也是刚刚从那个群体里走出来的。可是马师傅喊,我也只好这么喊下去。因为是在山区,又因为地少,大都在山坡上,种什么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,很袖珍。如果碰上旱天,一年也就什么也别指望了。老乡们进来的目的无非是喝点水,或者接点水,这使我能够近距离地与他们接触。他们使我有一种亲切感。无论在什么时候,找到同类总是很愉快的事情,土坷垃的味道让我亲切和舒适。
  我开始计划把院子里的空地种上蔬菜的时候,马师傅吓了一跳,他说,那怎么行呢?我说,有什么不行的呢?他说,上面的领导肯定不愿意。我说,没有试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愿意呢?反正地也空着,总比光长草好看一些吧。马师傅不再反对,他说好,我们一块种。开垦土地是一种快乐的事情。开始还为种什么而争吵,后来我说,马师傅你种过地吗?马师傅一时语噎。我知道马师傅从来没种过地,即使是上山下乡的运动,他也属于漏网之鱼。那一刻,我忽然找回了一种自尊。
有耕耘就有收获。转年的春天,我们的小菜园已让整个变电站充满了生机,其他班的同事们也在我们的带动下,各自划地为牢,我想这样的劳动是快乐的,尤其在工作之余,站在小小的菜地之中,斯时的阳光灿烂,那些翠绿的叶子闪耀着迷人的色彩,美丽而又温情。那样的情景很另人想入非非。我知道这样的一小片地是无法施展什么身手的,在无人的时刻,我总是陷入这样的困窘之中而无法自拔。我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短暂的,一切都在远方。
  马师傅那时候已不再有那么多蔑视的眼光了,他的武侠小说已经被我读得山穷水尽。他买了一辆最初的嘉陵牌的摩托车,上班也现代化了。有一天他告诉我,他买摩托车的目的不是上下班,他想跑点小买卖了。他说,你也应该有点长远的打算了。
  我不知道自己能干点什么,除了值班和种菜,我只有一个并不发达的大脑,尽管我有那么多天真的幻想,可是我找不到让自己充实的方向。
  多年以后我才发现,马师傅那一句话对我是多么重要,我记不起1987、1988,1889那几年是如何渡过的,直到我离开变电站的时候,我才恍惚记得,那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时光。
  那些花儿,他们的确都已经老了。当我多年之后的一个下午偶尔路过那个变电站的时候,我几经找不到当年的模样。小菜园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积的水泥地面,而那些陌生的面孔,流露的目光一如当年像我一样困惑和茫然。我知道自己变了,至少我不再像原来那样想家了。
  已经在机关大楼当门卫的马师傅马上就要退休了,他告诉我,在去年的体检中被查出了舌癌。
  他们都老了吧,他们在哪里呀?我站在风中,被吹散的不仅仅是头发,更有缤纷的容颜和不老的歌谣。(20050324)


佛刘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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