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情像花一样凋零
乡下的小舅去了,他用整整76年时光走完了他平淡的人生旅程。
小舅是病死的,肺癌晚期,用文人的话说就是病入膏肓,无药可救。但小舅走的很从容、很安祥,他咽气的时候,子孙们依次在床前排成庞大的阵容,像即将出征的将士等待元首检阅。
小舅的死是一种幸福的离去,他死前已在病床躺了五个多月。五个多月对一个农民来说就意味着地里又熟了一茬庄稼,而小舅在这五个月中,没有犁过田,耙过地,也没向土地里撒过一粒种子,他甚至想到自家的地边去看一眼也感到无比艰难。因此,他死得极不甘心。
小舅虽然带着遗憾而去,但他的死仍然是幸福的,因为小舅死在农历六月。我们老家那里有一句民谚叫“有福只在六月死,无福只在六月生”。乡下的老人们都希望自己能在六月三伏天里寿终正寝。
小舅是母亲娘家同辈中最后一位亲人。小舅是母亲的堂兄,母亲三岁时就失去了父亲,外祖母再嫁后,母亲就留在了外曾祖父家,成了小舅的亲妹妹。
我的外祖父和大舅也是因肺痨而死。他们的病根是共同的,都是因为年幼时在应城膏矿当矿工时吸入的粉尘过多。小舅的死并非遗传,他有幸能活到今天,是因为当年他们郝家在应城膏矿,因肺痨而失去了两条人命。为了保郝家的香火,他们不得已才举家回迁。
然而小舅最终还是因肺癌而死。不过肺癌只是小舅去世的一个原因,小舅去世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,做为农民的他,为了让子孙能过上好日子,以70多岁的高龄仍不放下土地里的农活,终因劳累过度而积劳成疾,病入绝境。因此,小舅的死,是中国农民最平常、最无助的死。
小舅跟我的父亲是表兄弟,论年龄他还小我父亲一岁,小舅家从应城回迁时就寄住在我家祖屋里。那时我母亲已是父亲家的童养媳,父亲、母亲、大舅、小舅从小就在一起放牛、打柴、种地、推磨。母亲时常给我讲他们小时候经历的事情,她说最难忘也是最幸福的是每年腊月三十要年饭。那时在乡下,穷人家的孩儿要年饭不是丑事,大概是因为穷人太多,每到此时,富人大都在年关时变相地向穷人施舍一点,并以此为自己积点德,拾得一些人心。
要年饭当然是到富人家里要,且要来的年饭大都是肉食和年糕之类,碰到好心肠的兴许还能给点零花钱做压岁。大年三十清早,母亲便同父亲、大舅、小舅一起,赶了一家又一家,这样要的好处是,他们本来是两家的孩子,但同时都可得到四份施舍。母亲怕狗,小舅总是护着她,有一次一个地主的恶少放了狗,他们在撤离时被恶狗追赶,好不容易到手的一块熟牛肉最终还是落到狗嘴里,小舅和父亲都被狗咬伤。
那些事情听起来虽说很陈旧、很琐碎,可从那些陈年往事里能看出,母亲幼年虽说失去了亲人,但她和我的父亲、大舅、小舅一样,得到了父爱和母爱,享受到了骨肉亲情。
小舅离去时最想见到的人正是我的母亲,这一点令我无比感动。我想人老了要死了是不是都这样,他们最希望和自己一同长大同甘共苦的兄弟姐妹守在身边,唠叨一些他们一同走过的岁月,回味一些他们曾经有过的难忘的童年,最后在模糊的视线里拉着亲人的手,叹一口长气而撒手人间。
小舅咽气时母亲不在身边,这恐怕要成为母亲终生的遗憾。小舅病重时母亲来陪过一段时间,母亲说,小舅是她唯一的哥哥,就是再忙也要抽时间陪陪他,人老了都念亲,虽说子孙成群,但同胞间的骨肉亲情什么也不能替代。可说归说,没想到母亲回家了几天还没来得及返回,小舅就去了。母亲到小舅灵柩前哭的第一句就是,我的亲人阿,这么多天都等了,你为何不再多等我一天。
小舅就这样去了,他一生的是非功过在这一瞬间就此了结。他躺在自己选定的寿材里,听亲人的哭诉和戏班的呤唱。他的面色灰暗,神情凝滞,一如他平常的面容。
五一节时我还看过他的,那时他巳断食多天,我拿起他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,心里感到万分难受。小舅已瘦得面目全非,只一身骨架躺在床上,若不是有一丝微微气息,我真不相信小舅还活着。
(未完)
广论 广论天下